朱一龙:三人行,必有我师焉——品读《叶圣陶先生二三事》! - 朱一龙
大家好,我是今天的阅读者朱一龙,
今天我要阅读的文章是著名散文家张中行的《叶圣陶先生二三事》节选片段,
接下来进入我的阅读时间:
阅读内容:
凡是同叶圣陶先生有些交往的,
无不为他的待人深厚而感动。
前些年,一次听吕叔湘先生说,当年他在上海,
有一天到叶先生屋里去,见叶先生伏案执笔改什么,
走近一看,是描他的一篇文章的标点。
这一次他受了教育,此后写文章,
文字标点一定清清楚楚,不敢草率了事。
我同叶圣陶先生文墨方面的交往,
从共同修润课本的文字开始。其时他刚到北方来,
跟家乡人说苏州话,跟其他地方人说南腔北调话。
可是他写文章坚决用普通话。普通话他生疏,
于是不耻下问,
让我帮他修润。我出于对他的尊敬,
想不直接动笔,只提一些商酌性的意见。
他说:“不必客气。这样反而费事,
还是直接改上。不限于语言,
有什么不妥都改。
千万不要慎重,怕改得不妥。我觉得不妥再改回来。”
我遵嘱,不客气,这样做了。可是他却不放弃客气,
比如有一两处他认为可以不动的,就一定亲自来,
谦虚而恳切地问我,同意不同意恢复。
我当然表示同意,
并且说:“您看怎么样好就怎么样,千万不要再跟我商量。”
他说:“好,就这样。”
可是下次还是照样来商量,
好像应该作主的是我,不是他。
文字之外,日常交往,
他同样是一以贯之,宽厚待人。
例如一些可以算作末节的事,有事,或无事,
到东四八条他家去看他,告辞,拦阻他远送,
无论怎样说,他一定还是走过三道门,四道台阶,
送到大门外才算告别,他鞠躬,口说谢谢,
看着来人上路才转身回去。
晚年,记得有两次是已经不能起床,
我同一些人去问候,告辞,他总是举手打拱,
还是不断地说谢谢。
一晃差不多十年过去,知道老人幸得安居,
食住如旧,也就放心了。
其时我是依据七十年代初的什么文件,
因为妻室是有两只手,仍在城里吃闲饭的人,
所以没有返城居住的权利,双肩扛着一口下了乡。
大概是七十年代中期某年的春天吧,
我以临时户口的身份在妻女家中小住,抽空去看他。
他家里人说,很少出门,这一天有朋友来约,
到天坛看月季去了。
我要一张纸,留了几句话,
其中说到乡居,说到来京,末尾写了住址,
是西郊某大学的什么公寓。
第二天就接到他的信。
他说他非常悔恨,真不该到天坛去看花。
他看我的地址是公寓,以为公寓必是旅店一类,
想到我在京城工作这么多年,
最后沦为住旅店,感到很悲伤。
我看了信,也很悲伤,不是为了自己颠沛流离,
是想到十年来的社会现象,
像叶圣陶先生这样的人竟越来越少了。
叶圣陶先生待人厚,还有一次更为突出,
是在某一小型会上发言。
大概是“讨论”批评和自我批评之类的大题目吧,
他说,这,他只能做到一半,是自我批评;
至于批评,别人的是非长短,
他不是看不出来,可是当面指摘人的短处,
他总是说不出来。
这只能做到一半的作风,是对是错,
自然是仁者见仁、智者见智的事。
这里我只能说说我自己的感觉,
那是:至少是某些时候,或从某个角度看,
德的力量会比力大,
因为它可以使人自重,努力争取不愧于屋漏。
以上说待人厚,是叶圣陶先生为人宽的一面。
他还有严的一面,是律己,
这包括正心修身和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。
己,人,思想和行动,范围太广,
我想损之又损,只说说我深知,
而且应该受到高度重视的一个方面,
“语文”方面;这仍嫌范围广,只好再缩小,
限于写作应该用什么样的语言这个像是不成问题的问题。
说是不成问题,因为:一,看历史,似乎早已解决。
那还是民初高喊文学革命的时候,以前言文不一致,
如言,说“我觉得对”,文则要写“余然之”,
既增加了无谓的负担,又不容易懂,所以应该合二为一。
起初有些人,如林琴南之流,不以为然,
但这是大势所趋,众意所归,
不久就统一了天下,理,认定怎样说就应该怎样写,
行,用笔写白话。二,看现实,写,都不用文言,
而用普通话。但这里还隐藏着不少问题。这且不管,
文学革命之后,许多知名的和不很知名的作家,
以及广大的能执笔而不成家的,总是这样做了。
成果呢?我的看法,除了少数人、
个别文体(如小说、戏剧里的对话)之外,
都是只能“不即不离”。
不即,是与街谈巷议的口语不尽同;
不离,是无论如何,
总可以算作雅化的精炼化的条理化的口语。
这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值得重视的大问题在现在,
流行的文的大多数,从用语方面看,
与过去相比,不即的成分显然增加了,
从而不离的成分就相应地减少了。
这表现为冗长,扭曲,修饰,晦涩,不像话。
不像话,有影响,是不自然,不简明,不易懂。
这样写,有的来于心有余而力不足,有的来于看什么,
学什么;但更多的是来于认识(纵使是不很明确的),
以为不这样就不成其为文,甚至不足以称为文。
有认识为依据,不即而离的文就会发荣滋长,
终于成为文风问题。
叶圣陶先生坚决反对这种文风,
他提出正面的主张,要“写话”。
写话,粗略的说就是嘴里怎么说
笔下就怎么写;加细一些说是,所写,
从用语方面看,要是简明而有条理的口头话。